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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探险圈,罗布泊是一个绕不开的地方。越神秘,就越有人想进去。鲁全国就是其中之一。
近30年间,他百余次进出罗布泊,被称作“罗布泊的活地图”。这份渊源,始于他曾是一名石油摄影记者。那些年,他的镜头追得最多的不是风景,而是荒原上那些拼搏的身影。
鲁全国说,罗布泊不需要征服者。它需要的,是敬畏者、奉献者、坚守者。而石油人,正是这样一群人。他们,也是罗布泊的“探险家”。
罗布泊,我国“四大无人区”之一,神秘莫测的“地球之耳”。在世人眼里,它荒芜、干涸,乃至会让人联想到失踪、死亡。与罗布泊相伴的话题,往往是探险。在探险圈,鲁全国这个名字很多人并不陌生。近30年间,他百余次进入罗布泊,被称作“罗布泊的活地图”。
很少有人知道,他还有一个身份——石油摄影家。正是这个身份,把他带进了这个人们谈之色变的生命禁区。
约访鲁全国不是件容易的事。61岁的他,总是在探险的路上。8月中旬,等了2个月后,记者终于见到了刚从克里雅古道归来的鲁全国。

石油摄影家、“罗布泊的活地图”鲁全国。向爱静 摄
他看起来有点“狂野”,黝黑、清瘦。鸭舌帽下,微长的头发披散着,眼睛明亮、有神。他带我们来到罗布泊北缘的新疆哈密魔鬼城,开启了一场“探险式采访”。沿途,他为我们讲述了许多石油人与罗布泊的故事……
闯进魔鬼城

罗布泊处处都是盐碱荒滩。
鲁全国在吐哈油田当了30余年摄影记者。1997年,吐哈油田物探公司2261队挺进罗布泊找油寻气,鲁全国随队拍摄。
“新疆有许多座魔鬼城。我第一次进罗布泊时,那里也叫魔鬼城。”鲁全国讲起了他和罗布泊的初见,“当时住在附近的人告诉物探队员,这里狂风掠过时会响,那声音就像是魔鬼在怒吼,所以才叫魔鬼城。”
“到了那个地方,我整个人都震住了。”荒芜、苍凉、怪异的地理风貌,让鲁全国仿佛置身另一个星球。新奇之余,他迷上了这里。
“当时,我主动申请跟着物探队一起住了十多天。我发现,动人的不只有风景,还有石油人战天斗地、以苦为乐的精气神。”

物探队员们扛着沉重的探测工具,向罗布泊深处挺进。
80人的队伍,都是意气风发的小伙子,誓要在无人区“探宝”。总长近500公里的14条地质测线要纵穿魔鬼城,工期仅3个月,其中还有4条是加急测线。就在首条45公里测线定位至北端时,物探队发现了一具极度风化的干尸,横卧在测线一旁。
鲁全国回忆:“那具干尸的脚旁放着一只水壶。我拿起来摇了摇,里面居然还剩一点水。有水,人也没活成。这就像是一种告诫,前面的路凶多吉少。但物探队没有退缩。”
罗布泊的环境残酷到超乎想象:白天,地表温度飙升至70摄氏度,夜里寒风刺骨;沙尘暴说来就来,漫天黄沙遮天蔽日,瞬间就会让人迷失方向。物探队员们扛着几十公斤重的电缆,在荒漠中一走就是十几公里。物资运输困难,难免缺吃少喝,队员们就把煮过面的汤留着,关键时候才舍得抿上一口。
物质上的困难尚且可以熬过,更大的困难是没法和家人联系。大家把希望寄托在鲁全国身上:“鲁记者,您的作品会在报纸上发表吗?到时候家人看到报道,知道我们都好好的,他们就放心了。”
鲁全国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用镜头记录下物探队员的群像。照片里,队员们在沙尘暴中围坐抵御寒风,在深夜里摸索前进。一边是极度艰苦的环境,一边是乐观拼搏的笑脸。
那一趟拍回来的组照,鲁全国取名为《闯进魔鬼城》。
真正的探险家

玄奘西天取经曾走过的地方,成了石油物探人找油找气的战场。
谈及探险,鲁全国感慨道:“物探队员才是真正的探险家。许多蛮荒之地,都是他们先进去的。他们依靠先进的测绘技术和信息手段,为后来者铺了路。”
“罗布泊湖心是探险者心中的圣地。通往湖心的那条路,就是石油人铺的。”
这条路,是东方物探247队勘探时铺成的。这支物探队曾于2002年12月、2005年10月两次挺进罗布泊,每一次都施工4个多月,经历了罗布泊的两次冬季。
物探队从218国道若羌阿拉干附近起步,往罗布泊深处走去。当时,进罗布泊已有两条路,可都离测线200多公里,用不上。没有路,他们就用推土机开路,穿过塔里木河、胡杨林和沙漠,一边搞物探,一边向湖心挺进。
开路之难,超出想象。罗布泊的地面是十分坚硬的盐壳,大的盐碱壳子甚至像一间房子那么大,8磅重的榔头敲下去,发出敲铁般的声音。车辆驶过浮土地带,扬起的土像面粉一样扑在物探队员身上,连呼吸都困难。重重考验之下,没有一个人退缩,400多人的队伍就这样进入了罗布泊腹地。
罗布泊的冬季最低气温可达零下30摄氏度。当物资车行驶一天一夜抵达工地时,水罐里的水早就冻成了冰,根本放不出来。队员们想了个办法,干脆让队里把送水改成送冰。补给车拉来方便搬运的冰块,包在被子里。每天早上,队员们带上几块冰和馒头、咸菜上工。饿了就生堆火,几个人凑在一起,把冰块放在干活用的铁锹上化开,再小心翼翼地端着铁锹喝,配上烤馒头,就是一顿饭。
勘探任务完成后,247队每个人都像“野人”——披头散发、黑红的脸上胡子拉碴,红色的工装被泥沙、汗渍浸染得看不清本色。
“还有一次,一支物探队被十级大风困了四天四夜。物探人真有血性!”鲁全国感叹道。
后来,鲁全国也走过这条通往湖心的路,拍下了石油人征战奋斗过的地方。他喜欢吹口琴。当问及有什么歌曲能表达在无人区行走的心情时,他轻轻哼唱起:“一条路,落叶无迹,走过我,走过你……”歌名叫《一条路》。
风中的歌谣

瀚海星空,点亮了罗布泊神秘的底色。
多次走进戈壁,鲁全国对风声有了新的理解。不同于别人所说的如魔鬼般咆哮,他说:“戈壁滩上风声最动听,那里藏着先行者的气息。”
“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我们满怀无限的希望,为祖国寻找出富饶的矿藏……”鲁全国在玉门油田长大,这首《勘探队员之歌》他从小就听。
而这首石油人熟悉的歌,也曾在罗布泊响起。
电影《生死罗布泊》讲述了一支地质科考队在罗布泊为国家寻找稀缺战略资源钾盐的故事。影片中,科考队员郑建刚在断水缺粮、生死困境中唱起这首《勘探队员之歌》,给予自己力量。郑建刚的原型,正是著名科学家彭加木。
1980年,彭加木只留下一张字条:“我往东去找水井。彭。6月17日,十点三十分。”从此消失在茫茫戈壁。至今,关于彭加木失踪的原因仍众说纷纭。
鲁全国对此有自己的理解:“对地质学家来说,返程时也许不会选择重复的路,因为总想多看看。也可能他返程时走过了营地。在罗布泊,反方向往往是搜救的重点。”
“彭加木熟悉且热爱着罗布泊,他相信往东走能找到水。因为有了水,大家才有生机。”鲁全国表情严肃又认真,“敢于多次深入罗布泊勘探,这本身就是英雄的选择。”
作为一个热爱探险的石油人,鲁全国是幸运的。多年工作积累的经验,让他自有一套“大地指南”。找路时,他凭借河道走向、地质露头、岩层肌理、山体走势等,就能判断自己所处的区域。这些生存本领,是大自然的教诲,也是地质人教给他的。
“吐哈人都知道杨拯陆烈士。她留下的地质资料,为后来三塘湖油田的发现奠定了基础。三塘湖也是她牺牲的地方。油田在那里立起了她的铜像,永远铭记她。”鲁全国语气凝重。
彭加木、杨拯陆、戴健、陈建军……一批批先行者吹着山谷间的风,让心中的红旗随风招展。他们为国家找资源,为地质勘探定坐标,把青春和热血留在了旷野深处。
罗布泊的“守护神”

罗布泊加油站为罗布泊钾盐开发基地送油。王捷 摄
交谈间,鲁全国提起罗布泊里一处令人意外的石油地标。“罗布泊在卫星影像上像一只‘大耳朵’,旁边有一片绿色区块,是钾盐池。盐池不远处,有一座咱们中国石油的加油站。”他说的,正是新疆销售罗布泊加油站。
钾盐被称为“粮食的粮食”,是关乎民生、不可替代的战略农资。2002年,罗布泊钾盐开发基地在罗中镇建成投产,用油成了现实问题。同年10月,中国石油主动支援,建起了罗布泊唯一的加油站,为“大国粮仓”保供加油。
当时,4辆油罐车在龟裂的盐壳地上艰难前行。送油人带着200多个馕、几箱矿泉水和一箱榨菜,320公里的路程走了15天,硬是把第一批油送进了罗布泊。
建站之初,3间彩板房、1个加油棚、3个储油罐,就是加油站的全部家当。
2020年,我国首部聚焦石油行业一线销售人员的电影《天边加油站》,便是以这座加油站的人和故事为原型创作的。一如电影中所展现的,这座加油站不仅是能源驿站,也是“生命的补给线”。
“有这样一个加油站太重要了!”鲁全国回忆道,“有一次,我们探险队抵达罗布泊时已经是凌晨2点了,又遇上大风降温,没法搭建帐篷。是加油站的员工帮助了我们,让我们住进站里的地窝子,还给我们煮了热面条!”

加油站旧址的“地窝子”。
鲁全国提到的“地窝子”,是罗布泊的“特产”之一。为了抵御恶劣天气,第一批创业者想到了好办法:从地面向下挖成简易居所,虽然憋闷不透气、光线暗淡,但胜在冬暖夏凉。“地窝子”和大庆创业初期的“干打垒”有异曲同工之处。直到今天,钾盐公司的“地窝子”旧址里,还挂着学习大庆精神的条幅。
“现在加油站搬到新地址了,也建设得越来越好了,路过时我会进去歇一歇、转一转,感觉很亲切。”鲁全国说。
如今,经过6任站长的接力奉献,加油站建起了标准化的加油岛、宽敞的营业厅、商品齐全的便利店,看起来和城市的现代化加油站没什么不同。
亮丽的宝石花和红色的加油站罩棚在罗布泊显得格外醒目,还引来了可爱的动物朋友。罩棚下方的左右两侧,竟各有一个铁丝鸟窝!方圆百里荒滩没有可供筑巢的树枝,鸟儿便一次次盘旋往返,衔来周边工地上散落的铁丝,交错搭起坚固的暖巢,和石油人一起扎下根、安了家。
24载坚守,罗布泊加油站累计为钾盐公司加注成品油超10万吨,完成200余次应急救援,被当地政府赞誉为罗布泊的“守护神”。
人生能有几回搏

西气东输管道建设的壮阔瞬间。
罗布泊也是“西部大开发”的标志性工程——西气东输工程的重要途经地。2003年夏天,鲁全国又一次扛着相机,深入戈壁,定格下这条“能源大动脉”建设的壮阔瞬间。
吐哈油田承担的一个区段,穿越罗布泊边缘区域约10公里。那里最大风速可达17级,白天地表温度超过60摄氏度,昼夜温差30多摄氏度,有效作业时间只有7月至9月这3个月。
和恶劣的天气相比,更大的挑战来自技术难题:直径1016毫米的管口,他们从没遇到过;以前用上向焊,西气东输要求下向焊;以前用焊条,现在用焊丝。油田紧急引进半自动焊机组,先后派送50名电焊工赴河北廊坊学习下向焊技术。
2003年7月1日,吐哈人在罗布泊的第一朵焊花绽放了。
鲁全国依旧记得当年的施工场景:“那是比较难‘啃’的一段。夏天的罗布泊,管道被晒得滚烫,徒手根本碰不得。自动化焊接需要搭设作业棚,员工们得钻进棚里紧盯设备运行。大家在脖子上搭条毛巾,每次从棚里出来,都是一身汗。”
一开始,由于种种原因,这群管道建设者焊接的十几道焊口合格率只有50%。而西气东输工程要求百道焊口一次性合格率必须达到90%。不合格,就意味着被淘汰。
参建人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那些日子,大家铆足干劲、查找不足、总结经验,边干边学,效果逐渐显现:从最初每天焊接3道焊口,逐渐增加到28道。
7月18日,百道焊口考核开始。紧张等待后,传来了激动人心的消息:这支队伍的百道焊口考核合格率达到了97%,一次性通过考核!工地上欢呼一片。有人激动地说:“人生能有几回搏,西气东输不搏算白活!”

2003年,西气东输工程第四标段施工现场。
同年9月10日,该段管线建成,焊接质量合格率超过99%。天然气经此输往上海等大城市,温暖了万家灯火。
“西气东输工程坚持建设绿色生态管线。为了避开阿尔金山—罗布泊野骆驼自然保护区,管线绕行,还为此增加了一段长度。”鲁全国说,“这条管道在建设者心里是一个标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施工垃圾。”后来,吐哈油田的管道建设队伍被评为“国家西气东输管道工程优秀班组”。
尾声

罗布泊北缘,风从四面涌来。
鲁全国站在一处雅丹高台上,鸭舌帽压得很低。远处的戈壁像一片凝固的海。他眯起眼睛,仿佛在回望罗布泊里的故事。
他有一个心愿——把百余次深入罗布泊拍摄的影像和见闻整理成画册,记录他眼中最动人的风景、最珍贵的故事。
采访最后,记者问:“如果对向往罗布泊的人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说:“罗布泊里没有容易的事,但一代代石油人勇敢地选择在这里,无悔地拼搏在这里。罗布泊不需要征服者。它需要的,是敬畏者、奉献者、坚守者。而石油人,正是这样一群人。”
延伸阅读

1997年,鲁全国第一次进入罗布泊拍摄的组照《闯进魔鬼城》,赢得了当年“亚洲华人杯”大赛新闻专业组一等奖。
策划:“探访生命禁区”项目组
本期主创:向爱静、金雨婷、李博、鞠晓艺、杨帆(黄诗雄、肖军旺、高炜、高子熙参与采访)
文字:金雨婷
图片: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鲁全国提供
编辑:石启缘
责编:余驰放
审核:向爱静、宋清海
